杨旷的眼在这行字上停了三息。
她说的是“议论颇多“。哪门子议论?她没写。她不会写。写了就是告状。告状站了队,给人留了把柄。她只是提醒他一声:有人在说话。
然后信的最末尾又添了一句,字比正文还小:
“陛下可有用够饭食。辽东苦寒,莫要亏了肚子。妾身腌了一坛子酸笋,回头让驿路捎去。“
杨旷看完这句,嘴角牵了牵,牵出一个弧度。
这个女人。什么事都往心里去,嘴上一个字不多说。朝中议论她不说是什么议论,只说“颇多“。问他吃没吃饱,也不直说担心,扯一坛子酸笋。酸笋是她在长安自己腌的,腌了惦记着他。惦记也不说惦记,说回头捎去。
他把信折好,揣进怀里。揣的时候手掌碰到笺纸,纸面滑,带着桂花的香气,和铠甲的铁腥味混在一起,不伦不类的。
然后拆苏威的。
苏威的字方正,笔画粗,墨用得重,纸面上有洇开的墨团。六十多岁的老头子,握笔的手还是重的。信只有两页,但写得直白,直白到杨旷看完嗤了一声。
“陛下亲征辽东,损兵折将,朝野震动。御史台有人上书,言天子不当亲冒矢石。亲征赢了尚可说,输了则损天威。又有暗中议论者,拿陛下与先帝相较,说先帝三征高句丽,虽未克捷,尚有气魄。陛下一战而退,未免失之仓促。“
杨旷看完这段,把信纸搁在马鞍前桥上,抬头看了一眼天。
天很蓝,蓝得干净,几丝白云挂在远处不动。路边的杨树叶子黄了一半,风一吹落了几片,飘飘悠悠地掉在马蹄前面。
拿他和杨广比。比什么?比谁死的人多?杨广三征高句丽,死了百万。他打了一次,死了两千七百。两千七百比一百万,这笔账用脚趾头都算得出来。
但他知道这些人不是在比数。他们比的是“气魄“。杨广打三次败三次,败了还打,打不动了还打,在他们眼里叫“不屈“。杨旷打了一次败了就回来,在他们眼里叫“怂“。
前世的脑子里蹦出一个词:舆论战。
败了就有人说话。说话的人不是因为败了才说,是本来就有意见。败了给了一个口子。口子撕开了,话就收不回来了。你越堵越乱,堵不住的。
但他不急。急了出错。舆论这东西,越辩越浑。不辩,拿结果堵嘴。打赢了,话自然就没了。打不赢,说什么都白搭。
杨旷把苏威的信也折了,和陈丽华的信一起揣进怀里。他拍了拍马脖子,马往前走了几步。
赵诚不知什么时候策马到了他旁边。黑脸汉子没问他看的什么信,只是拿眼角扫了一下他的脸色。扫完了没说话,闷头跟在旁边。
杨旷知道他什么意思。赵诚这个人,嘴笨,心不笨。看出皇帝脸色不好,不问,跟在旁边杵着。杵着就是他的方式。
“没事。“杨旷说。
赵诚嗯了一声。嗯完还是不走。杨旷也没赶他。
李世民从队伍前头骑马过来了。少年的马是一匹枣红色的矮马,个头不大,但蹄子稳。他骑在马上,腰挺得直,方脸上那道浓眉拧着,颧骨把脸颊撑出棱角。才十六岁的少年,脸上已经有了线条,不多,但硬,像刀背刮出来的。
“陛下,“李世民凑过来,声音压得低,“长安来的信?“
“嗯。“
“朝中的消息?“
杨旷看了他一眼。少年的眼睛锐,像鹰,盯着人看的时候不眨。他知道瞒不住李世民。这小子耳朵尖得很,驿卒追上来他看见了,信拆了他也看见了。
“朝中有人议论。“杨旷没遮着,“说朕不该亲征,打输了丢天子的颜面。还有人说朕不如先帝。“
李世民的眉头拧得更紧了。他沉默了几息,嘴唇抿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