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间排最里面,一个兵躺在那里不动了。军医蹲在旁边,手指搭在他脖子上。搭了一会儿,收回手,把一块白布盖在他脸上。站起来的时候军医叹了口气,走到下一个伤兵跟前蹲下来。
杨旷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他走得很慢,每块木板前都停一下。低头看,看了抬头走。不说什么。他的脸色从进门的铁青变成了更深的东西,深到发黑。不是怒,不是悲。是一种压在胸腔里的闷,闷得喘不过气。
前世他是军人。他见过战场上的伤亡,见过运尸袋拉链拉到一半拉不动因为血把袋子粘住了。但前世有野战医院,有直升机后送,有吗啡,有止血带,有无菌纱布和抗生素。一条腿断了,截了,人还能活。一双眼睛瞎了,退了伍,还有抚恤金。
这里什么都没有。断了的腿用麻绳绑木板。烧了的脸涂草药。瞎了的眼睛就瞎着。没有抗生素,伤口感染了就等死。没有吗啡,疼了就咬着布条忍。没有直升机,走不动的就扔在路边,被高句丽骑兵追上砍了。
杨旷走到最后一块木板前停下来。
木板上的兵年轻,二十出头,胸口中了一箭。箭拔了,伤口用草药填着,血还在往外渗,把草药冲开了一道缝。兵的手攥着木板边缘,指甲抠进木纹里。他的眼睛看着杨旷。
杨旷蹲下来。
那兵认出了他。嘴唇动了一下,声音细得像蚊子。“陛下……俺没事……俺还能打。“
杨旷看了他两息。然后伸出手,把他攥着木板的手掰开,握了一下。手是凉的,凉得像握了一块冰。
“养好伤。朕等你。“
那兵的眼泪从眼角滚下来了。滚到鬓角,淌进耳朵里。他张嘴想说什么,没说出来,嘴唇抖着。
杨旷站起来,走了。出了医署的门。门外的风灌进来,冷得打激灵,但他没缩脖子。他站在门口,抬头看天。天是灰的,灰里透着白,跟辽东的天一样。
赵诚站在他身后。黑脸汉子看着杨旷的背影,嘴巴张了一下,又闭上了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只会打仗,不会安慰人。
杨旷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入夜,清点人数。
赵诚带了人来,在营房里铺开名册,一个一个核对。从辽东出发时四千五百人。活着到幽州的,两千六百零三人。阵亡的,加上伤重不治的,加上冻死的,淹死的,被高句丽骑兵咬掉的,一千八百九十七人。还有八百出头的伤兵,活着,但伤的重重轻轻不一。阵亡加伤残,拢共两千七百。
两千七百。两千七百个名字。
赵诚报完没走。他站在杨旷跟前,黑脸上的肌肉绷着,绷出两道从颧骨到下巴的纹路。他等杨旷说话。
杨旷没说话。他挥了挥手,让赵诚下去了。
赵诚走的时候脚步重,每一步都踩得咚咚响,像在拿地出气。
杨旷一个人坐在营房里。
案上摊着一张纸。纸是赵诚让人抄的,阵亡名单。还只是部分,全部的还在整理。纸上密密麻麻的名字,一个挨着一个。墨色发乌,像凝固的血。
他从头看。
张虎子。幽州人。他记得这个名字。守城第七天,城门差点被撞开,这个张虎子扛着长矛堵在门口,把第一个冲进来的高句丽兵捅了回去。杨旷在城头上看见过他,矮壮,脖子粗,走路像鸭子。
王五郎。涿郡人。他不记得脸了。但他记得这个名字。守城第五天,有人给他送了一碗水。送水的人矮,脸上有麻子,说“陛下喝口水,嗓子都哑了“。就是他。王五郎。一碗水。
李黑面。涿郡人。守城门的小校。他不记得这个小校长什么样了。但他记得“城门差点被撞开“那天,有个小校带着十几个人堵在门洞里,堵了一炷香,硬是没退。堵住了。那个小校可能就是李黑面。
杨旷一个一个名字看下去。看到了不认识的,就念一遍。念了往下看。看到了认识的,就停一下。停了往下看。
看到最后,他把纸放下了。拿起袖子擦了一下眼睛。不是哭,是酸。眼眶发酸,酸得睁不开。他揉了两下,揉到眼眶发热,热了松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