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先过伤兵。“杨旷说,“能走的涉水,走不动的用人抬。快。“
伤兵先下了水。水到膝盖的时候,有人打了个哆嗦,哆嗦从肩膀传到脚,整个人晃了一下。旁边的兵扶住了他,架着胳膊往前挪。水到腰了,刺骨的凉灌进甲缝,凉到骨头里。有人咬着牙,牙咬得咯咯响。有人忍不住喊了一声,喊了又闭嘴,脸上是拧成一团的痛苦。
第一批伤兵过了河,站在对岸打哆嗦。浑身湿透,甲片上往下淌水,水滴在地上,地上是冻土,水一落就结了冰。
队伍一批一批地过。半数人过了河,半数人还在水里。
就在这时候,上游响了。
马蹄声。不是几十匹,是几百匹。马蹄声从上游方向滚过来,滚得河面都在抖。碎冰在水面跳起来,跳了又落下。
杨旷猛地回头。
上游的河岸上,黑压压一片骑兵。高句丽骑兵。他们从上游的河谷里冲出来,队形散开,沿着河岸往这边冲。马蹄踩着碎石和冻土,轰隆隆的,像闷雷。
杨旷的脑子在那一瞬间转了三个念头。
第一,他等的就是这个。等了一路,等的就是渡河的时候。人在水里,甲是湿的,弓弦是软的,跑不动也打不快。半渡而击,最毒的一招。
第二,他放过了赵诚的骑兵。赵诚在队尾断后,上游方向他顾不上。
第三,来不及了。水里还有一半人。
“上岸的列阵!水里的人快过!赵诚呢!“
他吼了一声。吼的时候已经翻身下马了。马交给旁边的兵,他从马鞍旁抽了刀。刀出鞘的声音又薄又脆,像撕绸子。
水里的人拼命往对岸跑。水到腰,跑不快。有人摔了,摔进水里,灌了一口水,挣扎着爬起来又跑。有人被水冲倒了,冲出去几步,被石头卡住了,趴在石头上起不来。
高句丽骑兵冲到了河岸边。
杨旷站在岸上。他穿甲了,甲是从辽东城里带出来的铁甲,甲片用皮绳穿了,湿了水,沉得像扛了一块石板。刀在手里,刀柄缠了布条,布条吸了汗,吸了水,攥着还是有些滑。
他站在最前面。左边是几个步兵,右边也是。人不多,过了河的算上能站住的,不到两百。两百人列成两排,前排持矛,后排持弓。
高句丽骑兵冲过来了。
第一波十几骑,沿河岸冲来。马蹄溅起泥水,泥水打在杨旷脸上。他抹了一把,没抹干净,泥水混着汗,黏在脸上。
弓手先射。箭从后排射出去,射在马身上、人身上。有骑兵落马了,落进河里,被水冲走了。有马中了箭,前蹄一软,把骑手掀下来。但骑兵冲得快,箭射了两轮就到了跟前。
杨旷提刀迎上去。
第一刀砍在马腿上。马腿一软,马身横过来,把骑手摔在地上。杨旷跨过挣扎的马身,第二刀砍向摔在地上的骑手。刀砍在甲上,当的一声,震得虎口发麻。他换了个角度,从甲的缝隙里捅进去。刀进去的时候手感变了,变软了。软的是肉。他拔刀,血跟着出来,溅在手背上,热的。
热。这是活人的血。温的,黏的,跟辽东城墙上溅的还不一样。城墙上的血是半干的,凉的。这个是活的。刚从身体里出来,还带着体温。
杨旷没停。第三个人冲过来了,骑在马上,弯刀从上往下劈。杨旷侧身让过刀锋,左手抓住对方的小臂,往下一拽。骑手被拽得重心不稳,从马上栽下来。杨旷一刀补上去。
脚下是泥。河岸的泥被踩烂了,混着水,混着血,黏糊糊的,每走一步脚都拔不出来。地上躺着人,有活的在哼,有死的不动了。杨旷踩着尸体往前走,鞋底打滑,用脚趾抠着泥走。
他不知道自己砍了几个人。砍到后来手是惯性的,不需要想。刀砍在甲上是当的一声,砍在肉上是噗的一声,砍在骨头上是咯吱的一声。三种声音交替响。他的脸上有血,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。左胳膊被擦了一下,火辣辣的疼,但没断,还能动。
他前世打过仗。在沙漠里,在巷子里,在土坯房门口。但那时候他有枪,有手雷,有后方的炮火支援,有直升机在头顶转。这里什么都没有。只有一把刀,一副甲,和一帮跟他拼命的人。
但身体记得。身体记得怎么杀。怎么用力,怎么躲,怎么在泥地里站稳,怎么在刀砍来的时候往左偏半步。这些是肌肉记得的。杨旷的肌肉记了三十年的东西,在这具身体里还在。
高句丽骑兵退了。
退不是因为打不过,是因为河岸上站的人越来越多。过了河的兵在往这边跑,跑过来就加入战斗。人越来越多,高句丽骑兵的优势就没了。骑兵在泥泞的河岸上冲不开,马蹄打滑,冲不动了。退了,退到上游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