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旷走过去的时候,看见一个兵跪在坑边,手里捧着一把土,不撒手。那兵的脸上有泪痕,泪痕混着灰,混着血,画成两道沟。他跪着,把土一捧一捧地往坑里撒。坑里躺着的人,他认识。
杨旷站在旁边,没有说话。他等那个兵撒完土,拍了拍他的肩。兵抬头看见是皇帝,慌忙要跪。杨旷按住他的肩,按住了不让他跪。
“不用跪。“杨旷说,“今天不用跪。“
兵低下头,肩在抖。
杨旷走开了。他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坑。坑里的人他见过。守城第七天夜里,高句丽偷城,这个位置的兵最先发现的,喊了一声,喊得嗓子劈了。嗓子里灌满了风沙,喊出来的声音不像人声,像破了的风箱。但他喊了。喊了就值。
杨旷站在那里,闭上眼,用力揉了一下眉心。揉到眉心发红,发烫。睁了眼,继续走。
午后,一切收拾停当。
三千人在城门口排成了队。队不长,但稀稀拉拉。有人拄着矛当拐棍,有人胳膊吊着布条,有人被同伴架着走。伤兵在中间,能走的在外围,骑兵在两头。
杨旷站在城门洞里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城头。
隋字大旗还挂着。旗比十三天前更破了。原本方方正正的旗面,烂了半边,被箭穿了十几个孔,被火烧了一个角,边上的流苏只剩一缕。风一吹,破旗啪啪响,像在挣扎。
杨旷叫来一个兵。“上去,把旗取下来。“
兵爬上城墙,解了绳扣,把旗抱下来。旗被风吹了十三天,日晒雨淋血溅,布料已经发硬了,硬得像木板。杨旷接过来,叠了两折,卷成一卷,塞进自己的马鞍袋里。
旗不能留给高句丽。旗是隋朝的。隋朝的旗,隋朝的兵用命换回来的,隋朝的皇帝带走。
“出城。“
队开始动了。一个一个从城门洞里走出去,脚步声杂沓,踩在碎石上,踩在泥上。没有人说话。没有人回头看城里的废墟。但有人回头看城墙。看了就转回去,闷头走。
李世民走在队伍中间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城门,又转回去,手攥着缰绳,指节发白。
杨旷站在城门洞里,看着最后一个人走出去。然后他转身,看了一眼城内。城内空了。空得只剩废墟、灰烬、和几座新堆的土包。土包下头是人。人埋了,城也空了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。气从鼻腔灌进去,灌到肺里,凉的,带着灰味。
“放火。烧城门。“
兵在城门洞里堆了干草、碎木,泼了油。火把点上去,轰的一声,火苗从门洞里窜出来,窜出来两丈高。木门是干了的,一烧就着,火势从门洞往两侧的城墙蔓延,噼啪响,火星迸溅。浓烟翻滚着往天上冲,冲到半空,被风扯散了。
火光映在每一个人的脸上。三千张脸,被火光映成橙红色。有人眯了眼,有人低下了头。火光照着他们的甲、他们的刀、他们的伤。
杨旷翻身上马。
马打了个响鼻。蹄子在碎石上刨了两下。
他坐在马上,回头看了一眼。
辽东城在烧。城门楼烧塌了,火焰从废墟里冲出来,黑烟滚滚。城墙上的缺口被火光照得发红,像张着嘴在喊。城里的浓烟从废墟缝隙里往外冒,整座城像在冒烟,像一具还在冒热气的尸首。
杨旷看了三息。
三息够了。
他扭过头,面朝南方。南边是中原,是幽州,是活着的地方。马蹄往前迈了一步,第二步,第三步。杨旷坐在马上,往南走。
不回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