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军路线是他定的。走虎牢关,过荥阳,经河南入河北,出渝关。渝关就是后世的那个山海关,这会儿还叫渝关,关口窄,两边是山,山上有长城连着,墙头长满了荒草。
从洛阳到渝关走了七天。一路上没停,骑兵也没停。白天走,夜里扎营睡三个时辰,天不亮就拔营。马蹄铁在官道上踏出一串闷响,像鼓点,不急不缓。走到第五天的时候下了一场秋雨,雨不大,但冷,冷到骨子里。骑兵们的铁甲淋透了,甲叶之间往下滴水,马背上冒着白气。
到了渝关,杨旷在关口站了一会儿。风从关外灌进来,冷,带着草原的腥味。他深吸一口气,那味儿夹着泥和草,又干又冲。
“出了渝关就是辽西了。“杨铁策马过来,断指的左手攥着缰绳,“再走三天就到辽水。“
“高句丽的兵围辽东城几天了。“
“十二天。“
十二天。五千人守十二天,不知道还剩多少。
杨旷没多说,挥了挥手。队伍继续往前。
第三天傍晚,辽水出现在眼前。
辽水比杨旷想的宽。河面少说有百步,水色浑黄,浪头一个接一个地翻。秋天的辽水凉到刺骨,风从水面上刮过来,吹到人脸上像刀子割。河对岸灰蒙蒙一片,天和地连在一起,分不出哪是天哪是地。
远处,辽东城的方向,有三道烽烟直直往天上冒。烟是黑的,黑烟笔直,风吹不散。那是告急的烽火。
杨旷在河边勒住马。
他看着辽水,脑子里忽然闪过前世的记忆。他读过隋书,读过资治通鉴,上面写过杨广征高句丽。百万大军渡辽水,浮桥断了,兵掉进水里,淹死了一半。河面上漂满了尸体,水都染红了。
那是另一个杨广。那个杨广带了百万人来,死了三十万回去。
他现在只带五百骑兵。轻装快进,没有辎重,没有浮桥,没有百万人。不一样。
“陛下。“赵诚从前头回来,“桥在前面,窄,一次只能过十骑。“
杨旷跟着往前走了一段。桥是辽东守军搭的,木头的,桩子打进河底,上头铺板。板子旧了,有的地方翘起来,有的地方断了用绳子绑着。水在桥下流得急,浪头打在桥桩上碎了,白沫子溅上来,溅到桥面上。
“过。“杨旷说。
骑兵一队一队过桥。每队十骑,马上桥的时候马蹄踩在桥板上,咚咚响,像敲鼓。桥晃,晃得人心发慌。有匹青马走到桥中间不走了,前蹄跺着板子,嘶叫。骑手拍了拍马脖子,低声说了句什么,马才往前挪。
杨旷过了桥,站在对岸回头看。桥在水面上晃,桥下的水浑黄翻涌。他身后还有大半骑兵没过。
“陛下。“李世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杨旷转头。李世民站在河边,马缰拴在手腕上,两只手揣在袖子里,眼睛盯着辽水看。少年高瘦有力,方脸棱角分明,浓眉下头的眼睛锐得像鹰。秋风吹他的头发,散下来的发丝贴在脸侧,他伸手撩到耳后。
他盯着辽水看了三息。